誰可證明我的回憶是真實

老公走了兩年,皚茵躲回娘家窗邊撚雀,跟媽媽互相嗆聲「你改嫁吧」。朋友的派對淡了,只剩大頭約她跑步;臉書上的陌生男子請她看日落,她已讀不回。運動場邊,逆光走來另一個也失去伴侶的人。一句「誰可證明回憶是真實」,敲開她築了兩年的圍牆——而命運的伏線,其實早已在麻雀桌上布下。

《誰可證明我的回憶是真實》

  「上個月我去打麻雀,樓下阿陳師奶的兒子不錯啊,斯斯文文,一表人才。下午我又有雀局,要一齊來替我戥戥腳過過目嗎?」皚茵的媽媽在沙發上,屁股佔據了兩個座位,大把大把將即食麵扒進口中,宛如鯨魚鯨吞吸入一切,剩下兩塊餐肉一隻煎蛋擱在水上飄浮。

  皚茵正在窗邊撚雀,「嗯」了一聲,似是回應媽媽,又似是跟相思聊天。

  媽媽滿口麵食,胡裏胡塗續道:「你都四十幾啦,找到個男人照顧你,我就安樂了。」呷一口味精湯,發出「雪雪」聲響,又說:「陳師奶兒子不錯,你先看看吧,說不定一見鍾情呢!」

  皚茵撇一下嘴,說:「是你一見鍾情吧!你年紀不輕啦,找到個男人照顧你,我就安樂了。」

  媽媽差點被這句說話鯁死,吐出一切,說:「你你你,你老公都走了兩年,你還未放開嗎?一日到黑就躲在家中,好心你就出外識識男人,今時今日改嫁好正常的。」

  皚茵說:「你老公都死了十年,既然你放開了,你改嫁吧!」

  媽媽被氣得鬱悶,一聲不響,從梳化起來把麵碗丟到洗碗盆去,餐肉和煎蛋在味精湯裏不敢動彈。

  媽媽走出廚房,拿起手袋便奪門而出,「砰」的一聲大門關上。

  皚茵終於可以享受回娘家的寧靜,始終娘家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讀書時期的喜怒哀樂、上班的精彩與鬱結、拍拖的甜蜜,都一一熨印在窗外的天空。坐在窗邊撚雀的皚茵,偶爾放空,失焦的目光浮游在空中的染藍畫布,有如欣賞自己當主角的電影般,閃現片段式的美好,浮現「我願意。」的一刻,戴上戒指,一生一世的承諾,他付出一生兌現了。

  手機屏幕亮起,收到訊息,把她拉回現實來。現實?透過手機跟陌生男子聊天,又有多真實?

  「今天是星期日,下午有事忙嗎?有興趣出來飲啡嗎?」臉書上叫子浩的男子傳來訊息,皚茵沒有回應,只是不明白明明沒有修改「已婚」狀況,但仍有男人盲頭烏蠅般撞過來。可能子浩見她已讀不回,又說:「只是見今天天氣不錯而已,看看日落也好。沒關係啦,你先忙,改天吧。」

  皚茵再次已讀不回,放下手機,又再沉醉到現實房間內的一切,一切,總有丈夫痕跡,雀籠、水杯、床鋪、燈桌椅櫃,甚至連塵埃、空氣,都是他的呈現,充斥着氣味,讓回憶不斷輪迴。

  「茵,該放低一切,五點到運動場跑跑步。」中學女同學大頭,每星期都傳來一樣的短訊,皚茵每星期也如常應約。「該放低一切」這句話有着不同的解讀,大頭當然是叫她放低過去,而皚茵沒想太多,只覺是放低手頭上工作去跑步出一身汗而已。

  要插手別人的生活,從來不是易事。大頭與幾個好朋友本來很用力抓住皚茵,大家都擔心她熬不過去,生怕她像相思鳥般剩下一隻時會尋死,所以幾個女生仆心仆命,頭七之後她們開始晚晚到她家開女生派對,陪她過夜,但每每一班傻婆爛醉後就倒臥沙發,而觥籌交錯後的殘局就由皚茵收拾。夜夜笙歌,除了花費精神和時間,還要金錢,結果由無酒不歡的狂野派對變成自斟自酌的單對單girl talk,五個女生星期一至五輪流陪她,然後,各自以不同原因缺席,男朋友啦,老公啦,誰誰誰入院啦,推了一次,跟着有第二第三次,再轉而為有空的才上去。無可否認,生活始終是自己的,沒有人要為誰負上任何責任,而且突如其來在生命中以加法去添上威士忌與藍妹,也只能維持某種鬧哄哄的生活節奏,從來沒有改變底蘊的心境和態度。最後,就剩下大頭,每週相約皚茵跑步,在影響最少現實生活的情況下陪伴她。

  皚茵整個下午留在娘家的房間,呼吸熟悉的塵埃,撫摸溫暖的油漆、裂紋,視線擁抱着相思,這種有溫度的感覺承托着回憶建構,因為在生活中沒了他,就沒了現實的印證,記憶就只是幻想的同義詞。

  「你還記得他嗎?」皚茵在運動場邊問大頭。

  大頭正在壓腿,聲音帶點壓迫回答:「你問甚麼?怎會不記得?」

  皚茵望着跑道上人來人往答道:「沒甚麼,有時我怕只是我幻想出來的。」

  大頭傻兮兮說:「他只是去了天國,遲下你就跟他團聚啦!」事隔兩年大頭已不以為意,再也沒想過皚茵可能有尋死的意欲,從宗教角度看,大頭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大頭貼近皚茵面前,幾乎鼻尖貼鼻尖,伸出雙手為皚茵摘下眼鏡,說:「跑啦,就快日落了。」

  夕陽斜照,多巴胺、胺多酚,隨着這兩圈800米而飆升。皚茵減速,拖着疲乏的跑鞋,聳起肩膀擦拭耳背的汗珠,走到觀眾席旁的自動販賣機,礦泉水滾下,抬頭喝一口,卻瞥見一位男士背向陽光走近,逆光下沒有看清樣貌,感覺有點面善。皚茵欠身退後半步讓出販賣機,他買了一罐咖啡。

  皚茵坐到觀眾席,視線跟着大頭仍在運動場兜圈的同時,剛才的男士已坐在同一行兩三個座位外,喝着剛買的咖啡,齋啡,苦澀的。他「嗒」了一下,對遠處說:「很美呢!」

  皚茵不以為意,側頭看過去,他側側頭說:「夕陽照到運動場,很美。」他放下手上咖啡在大腿旁坐位,焦點落在夕陽稍高的雲彩,輕聲說:「胃癌。」

  皚茵心中一怔,說:「是血癌。」

  他的眼珠下意識轉向皚茵,說:「我太太胃癌,三年前走了。」

  皚茵靦腆地短促「哦」一聲,說:「血癌,是我先生。走了。」

  他像風,輕輕拂掃皚茵的傷疤,觸碰了,卻又似有還無,沒有痛楚,反而加速血塊凝結。大家沉默了半晌,他才開口說:「很難挺吧。」

  皚茵「嗯」的一聲。

  夕陽西照暖和,二人默默地喝下飲料的同時,亦豎起了觸角去感受相隔三個座位的動靜,像螞蟻不用言語也能互通訊息、感應。皚茵以為這個雷達早已關閉了,想不到今天向外偵測,才發現世界依然和自己有聯繫。但她頓時感到不安,猶如城牆被推倒,頓感空氣向外流散而變得稀薄,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男子有所領會,說:「我也未習慣跟世界對話。」他呼出一口氣,眺望橘黃色的黃昏,說:「身邊親戚朋友都說是時候放下,趁未老找個伴。但是,每吸一口氣都有她的味道,每朝醒來都聽見她的聲音,這種滋味,他們根本未嚐過。」他又嘆一口氣,很深很長,長得足夠一隻海鷗滑翔。「我不是精神病,當然清楚知道她走了,永遠永遠,但我需要她,就同空氣一樣。如今剩下我一個人,誰可證明我和她的回憶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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