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時,威士忌加冰。剛「死過翻生」的男人把怒火潑向妻子思蜀,與那個一聽見「管家」就滾過來的機械人。婚姻始於疫情與怪狀病毒,愛情寫在糖醋骨與鋼琴曲《忘記我後》裏;一場醉酒卻逼出管家雲端裡的監控錄影。當「刪除檔案」被強行打開,關於替身、遺言與記得蓋被的真相,才剛要浮出杯面。
《威士忌加冰》
夜,三時,冰塊跌進鬱金香形酒杯,發出清脆的「叮叮噹噹」撞擊聲,威士忌流入,冰塊融化,化作潤滑麥黃,同化,杯身小水珠凝結點點,點點朦朧反映天花吊燈暗黃,杯裏杯外,如霧似畫,夢幻迷濛。呷一口,皺着眉,苦盡卻沒有甘來,又一口,酒入愁腸愁更愁。
「為何自斟自酌?今天工作不順嗎?我陪你坐坐吧。」思蜀從睡房出來,坐到餐桌的另一邊問。
「不用,你回去睡。」我視線沒有觸碰她。第三口,咬着牙,嘴角向兩邊撐起露出門齒,吸一口氣,空氣竄入牙縫「嗞嗞」作響。
她跟我一樣皺着眉頭像要擠出腦袋似的,說:「別喝了,醫生都提過你了,你剛康復不久,要注意身體。」
她話未說完,我冷冷地說:「我都死過翻生啦,五年呀,我躺着五年了,就讓我喝酒喝死算了,那你就可跟其他男人鬼混,甚至勾搭這白痴『管家』囉!」然後我又一口,把杯中酒喝乾。
管家聽見主人呼喚「管家」二字,筆挺地穩步前來,穩得就像用輪子滾過來似的,西裝經長年穿着,腋下位置和皺摺位顯得格外磨蝕。眼神不跟誰交流,臉上沒有表情,壓低嗓子說:「主人,要添酒嗎?」
「好!來!另外多倒一杯給她吧!」我帶點揶揄提高聲線說,或者是醉意來襲的先兆。
「是的!主人。」機械式的回覆,就像紀律部隊回覆「是的,長官」。
思蜀摸不着頭腦說:「不用倒給我了,也別倒給他,他喝醉了。」
「是的!主人。」機械式的回覆重複着。
思蜀定睛看着我,說:「你別喝了,我心很痛,很痛⋯⋯」
她語音未落,管家插道:「主人,要止痛藥嗎?」
我「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大讚管家幽默,並對管家說:「止痛藥留給我明天酒醒後吧,不用給她,她的心根本沒痛。」
思蜀低下頭,眼淚無聲無色地從眼角掉下來,喊道:「我究竟做錯甚麼?剛才睡前還好好的,我做了甚麼不夠好?」
我沒有理會那假情假義的淚珠,啜着手上杯中帶有威士忌味道的冰水,說:「你沒做錯,你沒有不好,最好就是你!當我喝醉發酒癲好了!管家,酒。」
思蜀哭道:「你醉了⋯⋯你醉了⋯⋯」
管家字正腔圓地說:「主人,你體內酒精含量已高於水平,正干擾腦部運作。你的血管擴張,心情亢奮,胡言亂語,眼睛模糊,你醉了。醉,分為十個級別,你現在處於第五級水平,第十級是致命的。」
「垃圾管家,你根本不懂醉是甚麼回事,只會一堆理論,當初我怎麼會買你回來的?」
我未醉,我還清楚記得當初我怎麼會買這管家機械人,我想一切要由結婚說起。
「畢思蜀小姐,你願意嫁給毛重至先生嗎?」其實問這條問題都多餘,難道請了親戚朋友,搞場大龍鳳,最後說「我不願意」嗎?當晚酒家門口寫上「毛畢聯婚」,是挺好笑的。我們搞這場婚禮,正值疫情大流行期間,社交距離收緊、放寬、再收緊,又再放寬哦!原本二人限聚時訂枱,我心想還可慳一筆,後來放寬至幾百人,長輩說不能草草了事,致使突然兼顧的事情之多有如排山倒海。由二人簡單簽紙,改至兩圍再改為二十圍,結果是五十圍,是慶祝我們結婚還是慶祝放寬社交距離來個聚會呢?一直只靠專家顧問瞎估盲撞,由一型變種再變種二型三型到K型,由點一點二點三再點六四點八九點七七七,比圓周率三點一四一五九還要長。正當忙到接近爆煲之際,全世界第一個管家機械人就在此時面世,配備八核處理器,無線上網,快速無線充電,續航力高達240小時,無間斷24/7監控防盜功能,另外內置語音識別,只要「他」聽見「管家」二字,便會應聲過來聽候指令。至於皮膚和骨架,仿真度極高,就連面部表情,幾乎和真人一模一樣。
就在那年那月那個星期五晚八時上網預約登記,第二個星期五排隊便可取貨。取貨當日,店舖門口人頭湧湧,結果,在這天,或是前一天,或是之後一天,我也不知何時染上了怪狀病毒K型。
當我染病在家隔離期間,思蜀每天為我做飯,她的廚藝是天賜的禮物,咕嚕肉、五香肉丁、柱侯牛腩、糖醋排骨等等,就連清炒一碟菜心,也都色、香、味配合得無比美妙,除了舌尖上的味蕾,更為各種感官昇華至更高的境界。舉例說,咕嚕肉的汁橘色帶有光澤絕不是難度,聞起來就是忍不住要立即夾一件放入口,而脆皮亦當然薄身爽脆,奇妙在內裏的豬肉爽口彈牙,而且肉汁豐饒,這是酒樓酒家的大廚也未必能達到的層次。我只是尋常食客,再沒有甚麼形容詞能夠表達那份美味。
她每天下班做好飯就帶來我家,放在門口,不能見面便立即離開,我不忍她奔波勞碌,便叫管家機械人跟她學習。說也奇怪,管家依足材料份量、火喉,但就是不及思蜀所做的細緻美妙。
我當然向她投訴管家做得不夠好吃,是管家太笨嗎?她卻說:「當然不是我教得差,只是我每次做菜時都會試味,再酌量調整一下。就好似糖醋骨,一酒二醋三糖四生抽五水,這是口訣,但我總會加到六水,可能又補半酒半醋,說不上來的。你要知道新開包裝的糖和放在糖樽幾天的味道都不盡一樣啦!還有你喝的自來水,隨着天氣變化,水管的熱脹冷縮,每天都不同的。」她再補一句:「你別太奄尖啦!他只是一個跟程式走的機械人而已,搞好婚禮搞好新屋後,我天天煮給你吃個夠啦!」
染了怪狀病毒,即使痊癒了,仍有後遺症,常見症狀包括腦霧、食慾不振和性慾減退。這是多麼狠毒的病毒,如果全世界只有十個人,十個都染了怪狀病毒,即使痊癒了,十個人都因為性慾減退而導致人類絕種,多可怕啊!正因後遺症作祟,我和思蜀洞房花燭夜並沒有做好本分,我當然很自卑,甚至自責,而思蜀溫柔地說:「我愛你是因為你的存在,進入了我的生命中,而不是你的肉體。」
我問:「我存在,我的肉體當然存在啦!」
她側身右手搭在我的胸膛,撫摸我的心跳,說:「你存在不代表你要有甚麼功能,不用逗我笑,不用吃我做的菜,不用甜言蜜語,你讓我感受到存在,便夠了。」她頓了一下,在我耳邊輕聲得就如噴出粉末般續道:「我們相愛,從來不是享受尋尋覓覓我找你你找我的過程,也不是因為你做了甚麼,而是,我感覺到,你讓我感覺到,在你眼中我是重要的。」
我回應說:「我想,即使我沒有腦霧也被你說到腦霧了。簡直是一派胡言,一頭霧水。」
她不以為然地說:「那你繼續展現你的肉體功能,吃掉我做的菜吧!」
我用力從鼻子噴一口氣,像一頭牛,說:「好,你的功能就是為我做一世的飯,我就吃足一生你做的菜!」
她瞪大眼睛說:「哼!我怕你呀?怕你食慾不振吃不消呀!」
我開玩笑說:「你不如怕我腦霧把你忘記吧!」
她臉色一沉,就像電池快耗盡的鬚刨般落寞,說:「當你忘記我時,意味着我不再存在於你的生命中、生活裏,那時候,我想我再也沒有存在價值了。」
我大笑幾聲,希望緩和氣氛,笑說:「要是我腦霧嚴重得把你忘記掉,我會叫管家重播你的錄像的,那我一定會記得你。」
她臉色更黑,小嘴更扁,不發一言,轉身抱頭大睡。在這漆黑寂靜的房間,我不太了解她當時的想法,存在不存在,忘記不忘記,重要不重要,一直說得我糊裡糊塗,一直想,一直想,漸漸我就睡着了。
我們的新居有一部鋼琴,結婚前我們不是住在一起,很少聽到她的琴聲。原來她每天都會彈琴,有時她不停彈同一首樂曲,有時彈幾句又轉彈另外幾句,然後寫寫寫,記錄下來,像是正在作曲般。她說彈琴宛如能量的泉源,又說她自己是聽覺系,我是視覺系,永遠不會明白的。有一次,我正在清潔我的攝影器材時,竟聽得出她所彈的樂曲有點奇特,起初有嚴陣以待的感覺,有如訓導老師正準備責罰一班學生般嚴肅,轉而一班中學生被罵後要去上堂的腳步聲,拖着拖着,密集而響亮,然後有如西西弗斯推着石頭上山,慢而沉重,而最後一段,之前她彈的版本,一直是有如一隊坦克軍駛進平民區的感覺,卻突然這一次,就只有這一次改為旋轉木馬在首都廣場起舞,音調提高了、輕快了,不知是彈錯了,還是故意的,還是試着試着創造可能。這句旋轉木馬配搭整段樂曲起來,似是由悲轉喜,帶有一絲喜悅之感。我雙眼輕輕瞪起,嘴角微微上揚,是驚訝?還是喜悅?還是受到樂曲感染了?我也說不上來,我這表情的微妙變化可能被她瞥眼看見了,自此之後也再沒聽到那提高了的尾音,她整首新創樂曲由頭到尾都是悲悲的,沉甸甸的,命名為《忘記我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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