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園搖搖馬、紅色T恤、城門水塘的方包——父親的影子一路跟到自己當爹。「無喇，入錢都無喇！」這句謊話成了兩代人之間的咒語。腦退化的老爹悄然離去，留下一份用花紙包着的內疚；孩子阿樹卻一再催促父親打開它。機器開始長鳴，有些話，必須趕在最後一面之前說完。
《長鳴之時》
「無喇，入錢都無喇！」穿紅色T恤的老爹在荔園跟我說。
時隔幾十年，我還記得他當時穿上紅色T恤，因為他一年365日就只穿紅，而記憶中周遭景物環境依稀得跟我現在摘下眼鏡時一樣近視散光老花齊備，甚麼也朦朧不清。還記得荔園內總有一陣氣味，不知是機器的味道還是機油的味道，到現在還清楚記得，只是描述不來，要是讓我再聞一次一定認得，不過再沒有這機會了。而那個會令心臟病人和孕婦暴斃的龍形過山車，那轟隆轟隆的鐵軌聲配以車上遊人咿哇鬼叫的尖叫聲，實是嚇人。當時我還矮小，過山車沒我的份兒，就只好坐上過山車入口旁的搖搖馬上。搖搖馬只是一個統稱吧，可能是搖搖太空船又或是搖搖火車，反正就是隨着音樂動起來哄小朋友開心和哄家長投幣，是的，哄家長投幣買下片刻安寧。這一點在我幾十年後才領悟出來，因為我投幣讓搖搖馬動起來，我的孩子就會靜下來，當音樂停止後，孩子吵嚷時，我就會跟當時在荔園的老爹一樣聳聳肩摸摸口袋說：「無喇，入錢都無喇！」
我的孩子阿樹，跟我很像，同樣喜歡坐在不會動的搖搖馬上起勢搖晃，彷彿多搖幾下老爹就會心軟入錢，但我也像我老爹，好像把那句咒語般的謊話「入錢都無喇」多說幾次就成了世界真理：沒有的，怎樣鬧彆扭都是沒有。結果，活到現在我確實有點悔疚，為何自己小時候想要的，到長大後又不好好滿足自己的孩子呢？不知道老爹瀕死時有否因為自己硬心腸沒好好滿足還是小孩的我而感到內疚呢？
腦退化的老爹在醫院悄然死去時，我因工作繁重而遲了，到達的一刻他的心跳剛好停止，我抱着老爹的屍體大叫，悔恨要是追到那巴士，趕得上那電梯，就不會錯過最後一面，這使我往後幾十年來一直有份內疚感，像一份久違的禮物般，內藏糞便，用漂亮的花紙包裹着，美美的放在內心深處，不去觸碰它便不會傳來惡臭惡運甚或壞情緒，好好的跟它共存共活共生。
近日阿樹跟我說：「既然爺爺死去多年，是時候面對那份內疚感了。」他不只說過一次，可能每隔一兩個月還是一兩年就提我這件事，但我就是不願觸碰那刻的悔疚，我就跟老爹一樣，項頸是硬的，誰也說服不了，就像他多年來硬要穿紅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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